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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居士

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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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尺微命,一介书生。 三坟五典,随掇华英。 天机云锦,独抒性灵。 无由济世,顾怜苍生。 心系邛崃,身老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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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致百虑:“六艺”诸子渊薮  

2017-08-13 09:05:24|  分类: 学术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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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时人奢谈“国学”,然“国学”为何物,八、九不能论列,再则诸子百家究竟几家,诸家关系如何,又诸子与“六经”关系如何,又“六经”渊源何处,诸多问题,今学界多为昏昏之辈。子曰天下何思何虑?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之语当为开启诸疑之金钥匙。继之庄子提出的“六艺”说和孟子之“政治”说曾颇具影响,西汉淮南王刘安深然孟子之论,指出诸子之学皆起于救世之弊“应世之急”说但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班固据刘歆《七略》提出王官”说此说直指“新文化运动”。

关键词:国学;诸子百家;六艺说;王官说;救世说;

 

中华元典“六艺”,孔门弟子称之为“经”,曰《诗》、《书》、《礼》、《乐》、《易》、《春秋》,《乐经》早佚,仅存五经。其中《易》、《书》、《诗》之传先于夫子,《左传》屡征。孔门以《诗》、《书》、《礼》、《乐》四艺立教《诗》者,郊庙祭祀“绝地天通”之辞、邦畿燕飨之乐及里巷风谣之歌,言语引诗赋诗以言志;《书》者,载先王话语、政令及要事,“记言”之史;《礼》者,狭称《仪礼》,乃天道人伦之序,序故群物皆别;《者,天地之和也和故百物皆化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则此所与民同也。易》者,要事决策,均须卜筮故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晚年喜读《易》,以致《韦编三绝》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春秋》者,亦为孔子晚年之删述,鲁春秋》而成故而《易》与《春秋》非孔门立教蓝本。然此六者,“艺”到“经”孔子。章实斋曰:

至于官师既分,处士横议,诸子纷纷,著书立说,而文字始有私家之言,不尽出於典章政教也。儒家者流,乃尊六艺而奉以为经,则又不独对传为名也。荀子曰:"夫学始於诵经,终於习礼。"庄子曰:"孔子言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曰:"繙十二经,以见老子。"荀庄皆出子夏门人,而所言如是,六经之名,起於孔门弟子亦明矣。[1]

《庄子·天道》曰:“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正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有云“十二经”乃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加六纬,又云《易》分上下,并十翼而为十二,又云《春秋》十二公经也。)章实斋

事有实据,而理无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经,皆取先王典章,未尝离事而著理。后儒以圣师言行为世法,则亦命其书为经,此事理之当然也。然而以意尊之,则可以意僣之矣。盖自官师之分也,官有政,贱者必不敢强干之,以有据也。[2]

章实斋先言“诸子出于六艺”,继之又班固“官师之分”而曰“诸子出于王官”而“以有据也”。章实斋此论混“六艺说”与“王官说”为一谈。其实“六艺”为笼统学术之论,“王官”乃支离学术之说。然夏商周三代之思想学术尚在巫史笼罩之下,未曾瓦解分治,故班固之“王官说”乃缘木求鱼,未若庄子“六艺说”切实,而章实斋此论,前后龃龉,不足为训。

“六艺说”古已有之,而“六经说”则肇自孔门,此后又翻为“九经”“十三经”。至汉武独尊儒术,因《乐经》早佚,故将列五经官学,设五经博士。至此《易》、《书》、《诗》、《礼》、《春秋称《五经》。唐春秋》分为三传”,即《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礼经》分为三礼”,即《周礼》、《仪礼》、《礼记》。六部再加《易》、《书》、《诗》,并称九经并立学官,开科取士。至开成年间刻石国子学,又加《孝经》、《论语》、《尔雅》为十二经五代时蜀主孟昶刻十一经”,排除《孝经》、《尔雅》,收入《孟子》,《孟子》首次跻入诸经之列。南宋硕儒朱熹以《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与《论语》、《孟子》并列,以成《四书》,并为官方所认可,复增《孟子“经”,因有十三经”之称。至此,儒家十三部文献确立了经典地位。如《论语》至宋朱熹始列为《经》,章实斋曰:

异学称经以抗六艺,愚也。儒者僣经以拟六艺扬雄、王通之辈,妄也。六经初不为尊称,义取经纶为世法耳,六艺皆周公之政典,故立为经。夫子之圣,非逊周公,而《论语》诸篇不称经者,以其非政典也。后儒因所尊而尊之,分部隶经,以为传固翼经者耳。[3]

《汉书·扬雄传》载:“雄以为经莫大于《易》,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章实斋曰扬雄、王通皆愚妄之辈,《论语》非周公之典政,故夫子虽圣而其言未隶经部。由《五经》而《十三经》,盖踵事增华故。所谓“六经”之“经”当专指“六艺”,至“十三经”之所踵事增华者,皆儒家之论。案儒家依司马谈论为六家之一,依班固论当属十家之一,即与道家、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之辈同列,何得独名?孔子、孟子即为诸子之一,即与老庄、墨翟、公孙龙、邹衍申韩之徒同列,何得独尊?“论孟”《大学》无“经”而“经”,而《道德经》却“经”而不“经”,故所谓序经、子之别亦儒者自说自话,有悖中华思想学术之宏旨,亦不足为训。

 

一、“诸子渊源”论之缘起:“六艺说”与“王官说”

 

孟子之“政治”说颇具影响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三言盈天下《孟子·腾文公下》孟子认为时代使然,社会使然。西汉淮南王刘安深然孟子之论,其《淮南子·要略》指出诸子出于诸子之学,皆起于救世之弊应时而兴。本于世变之所之所急“应世之急”说但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班固据刘歆《七略》提出出于王官”说《汉书·艺文志》此直指新文化运动

诸子究竟源于何处,尽管历来论者颇多,庄周诸子出于六艺揭橥本质,振铎天下。《庄子·天下》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继之庄子说百家各执一端以自好,不见天地之纯,百家往而不返,天下道术斯裂,但庄子只见天下道术之“必不合”之状,而未见其“必合”之势。庄子曰: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庄周振铎,揭橥大道。南朝刘勰以庄为确:繁辞虽积,而本体易总,述道言治,枝条五经《文心雕龙·诸子》

 东汉以后影响最为深远的则是班固之“诸子出于王官”说,《汉书·艺文志》载: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袓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褔、古今之道……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法家者流,盖出於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长也……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曰:“诵《诗》三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又曰:“使乎!使乎!”言其当权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诸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观万方之略矣。

《隋书·经籍志》认同此说。班氏依儒立言,虽“是非未缪于圣人”,然商榷沓来。其一,以为“六艺”乃儒家之经典,何以诸子则皆为“枝条”?其二,以为“出于王官”过于牵强。 一般以为班固之论与庄子无涉,一倡“六艺”,一倡“王官”,岂不知二者亦同归而殊途。深究庄子与班固二论,并非悖谬。《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曰: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智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亦言诸子出于“六艺”,只是其“出于王官”论与其“六经之支与流裔”略相抵牾并且“王官”论影响甚巨。“王官”论言儒家出于司徒道家出于史官阴阳家出于羲、和之官法家出於理官名家出于礼官墨家出于清庙之守纵横家出于行人之官此乃世代聚讼之焦,并淹没了班固此论之光芒。如:一、诸子各有优长蔽短然皆六经二、指出若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即折中诸子乃治国之道。此乃牢笼百家之《吕氏春秋》与《淮南子》,可惜秦皇废吕功败垂成,汉武黜刘疲弊中国。关于诸子出于“六艺”,司马迁已有揭橥,《史记·五帝本纪》尝言:

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裁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

之言,言人人殊,难定于一,然皆“言皇帝”也章学诚《文史通义》曰:

战国之文,其源出于六艺,何谓也?曰:道体无所不该,六艺足以尽之。诸子之为书,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必有得于道体之一端,而后乃能恣肆其说,以成一家之言也。所谓一端者,无非六艺之所该,故推之而皆得其所本;非谓诸子果能服六艺之教,而出辞必衷于是也。《老子》说本阴阳,《庄》《列》寓言假象,《易》教也。邹衍侈言天地,关尹推衍五行,《书》教也。管、商法制,义存政典,《礼》教也。申、韩刑名,旨归赏罚,《春秋》教也。其他杨、墨、尹文之言,苏、张、孙、吴之术,辨其原委,挹其旨趣,九流之所分部,《七录》之所叙论,皆于物曲人官,得其一致,而不自知为六典之遗言也。[4]

章学诚之轮皆出庄子之辙也。

庄子的“六艺”说与班固的“流裔”说皆鲜为提及,而班固的“王官”说一枝独大。其实“王官”即当时司掌“六艺”之官,王官是诸子之近源,“六艺”是诸子的渊薮,并不矛盾,而后人正是抓住此说之牵强处大做文章。

梁启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批评班固“强作解事”“尤属穿凿附会”梁曰:

“某家者流盖出于某某之官以下,殊不必重视。该其分类本非有合理的标准……其述各派渊源所自,尤属穿凿附会,吾侪虽承认古代学术皆在官府,遂承认春秋战国间思想家学术渊源多少总蒙古代官府学派之影响,但断不容武断谋派为必出于某官,最多只能如庄生所说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某人闻其风而悦之云尔志之所云云,实强做解事也……[5]

认为《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将诸子起源追述至各具体官守便于分类,并确有其事,不足与辩。

 

二、“诸子出于六艺”:六艺该摄一切学术

 

   近人孙德谦认为“诸子源于‘六艺’”,且其发生也因诸子意欲“救世”:

    今夫春秋以后,周为共主,天下相务于战争,而政异俗殊,人心变诈,故庄子任天,所以诛僭乱之君,欲以返诸皇古之治而革其浇漓之习;墨翟通权达变,其节用、非攻之说,苟善行之可以救奢而却敌;名、法家崇实黜伪,信赏必罚,盖深恶夫世主之是非不辨,功罪不当者,而将以其道易之;苏、张学于鬼谷子,历说诸侯,取富贵于立谈,儒者每鄙之为不足道,然禁攻息兵,天下稍免于干戈之患,其功烈亦何可轻议;若夫管氏相齐,一匡九合,商君辅秦,国富兵强,非又成效卓著乎,所谓救世者,此也![6]

孙德谦不仅力主“救世”说,他还认为诸子源于六艺而不缪于孔子,提出“无诸子而圣人之经尊,有诸子而圣人之道大”“正经为道义渊海,子书为增深川流”。依胡适之“救时”说而言当与孙德谦“救世”说不谋而合,但胡适先生反对其“诸子源于六艺”之说,并说“其言则无悖于经教”是孙氏全书(《诸子通考》)之“大累”:“似仍未脱儒家的窠臼。他的书受此一个观念的影响真不少!”[7]

胡适深深服膺应世之急说,认为刘说“已足摧破九流出于王官之陋说矣”班固“皆附汉儒附会揣测之辞,其言全无凭据”。《诸子不出于王官论》曰:

 今之治诸子学者,自章太炎先生以下,皆主九流出于王官之说……此所说诸家所自出,皆汉儒附会揣测之辞,其言全无凭据,而后之学者乃奉为师法,以为九流果皆出于王官。甚矣先入之言之足以蔽人聪明也。夫言诸家之学说,间有近于王官之所守,如阴阳家之近于古占侯之官,此犹可说也。即谓古者学在官府,非吏无所得师,亦犹可说也。至谓王官为诸子所自出,甚至以墨家为出于清庙之守,以法家为出于理官,则不独言之无所依据,亦大悖于学术思想兴衰之迹矣。今试论此说之谬……刘歆以前之论周末诸子学派者皆无此说也。甲《庄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司马谈《论六家要指》 丁《淮南子·要略》古之论诸子学说者,莫备于此四书。而此四书皆无出于王官之说。《淮南子》自“文时,纣为天王之子”以下专论诸家学说所自出,以为诸子之学皆起于救世之弊应时而兴故有姻周之争,而太公之阴谋生。有周公之遗风,而儒者之学兴,有儒学之弊、礼文之烦扰,而后墨者之教起。有齐国之地势、桓公之霸业,而后管子之书作。有战国之兵祸,而后纵横修短之术出。有韩国之法令“新故相反、前后相缪”,而后申子刑名之书生。有秦孝公之图治,而后商殃之法兴焉。此所论列,虽间有考之未精,其大旨以为学术之兴皆本于世变之所急。其说最近理。即此一说已足推破九流出于王官之陋说矣……其言“官人守要而九流宣其义”,大足贻误后学,夫义之未宣,便何要之能守,学术之兴,由简而繁,由易而赜,其简其易,皆属草创不完之际,非谓其要义已尽具于是也。吾意以为诸子自老聃孔丘至于韩非,皆忧世之乱而思有以拯济之,故其学皆应时而生,与王官无涉。[8]

胡适之思想显然受了孙德谦、梁启超二学说的影响尤其是梁启超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对胡适《诸子不出于王官论》的写作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胡适之先生辩驳“九流十家”之剖判及其皆出于王官”之缪,振聋发聩,余英时对此评价甚高,是对以章炳麟为代表的国学界最高权威正面挑战胡适批评班固诸子“出于王官”论,固然有理有据,然其所得之结论“皆忧世之乱而思有以拯救之”似有问题,诸子意欲救世固然,然其思想渊源何处,胡适并未言明。孙德谦的诸子源于“六艺”说被胡适忽视了,其实胡适的“救时”说与孙德谦的“六艺”说,并不矛盾,胡适讲的是动机,孙德谦讲的是思想渊源,二者较之,胡先生略显浅薄。班固之论“六经之流裔”未错,其错当在把“九流十家”生搬硬套地一一对应于“王官”。惜其胡适否定了“王官”论,却未理睬“六经”论,失之肤廓。

马一浮精研佛学、宋学,后又由宋学返诸“六经”,提出“六艺该摄一切学术”之说,而其前提即楷定国学名义。关于“学”,据他“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易·系辞传》)说能洞悉事物表里,说与他人者,始可名为“学”,而“国”者,有别与外国学术之谓,然此名目过于笼统。依时贤或分为小学、文字学、经学、诸子学、史学等类,大致依四部立名,然四部仅分类法耳。“能明学术流别者,惟《庄子·天下篇》《汉书·艺文志》”,因时贤楷定泛泛,皓首难明,所以第一须正国学之名,其次先读基本书籍,其三讲求简要方法。马一浮说:

今先楷定国学名义,举此一名,该摄诸学,唯六艺足以当之。六艺者,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也。此是孔子之教,吾国二千年来普遍承认一切学术之原皆出于此,其余都是六艺之支流。故六艺可以该摄诸学,诸学不能该摄六艺。今楷定国学者,即是六艺之学,用此代表一切固有学术,广大精微,无所不备。[9]

“国学者六艺之学也”。

国学原指国子监”之官学,国学之性,今无定论,或与西学有别,今人论之乃相对于“西学东渐”之中华传统文化思想学术,别称“汉学”“中国学”。以先秦经典及诸子百家学说为根基,涵盖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道学宋明理学明清实学和同时期的先秦诗赋、汉赋六朝骈文唐宋诗词元曲明清小说并历代史学等一套完整的文化、学术体系。马氏楷定国学,固然偏执,然有厘清学术源流之功。即否定了彪炳两千多年的班固“王官说”,而回归了庄子的“六艺说”。《礼记·解经》引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庄子·天下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孔子以人立说,庄子以道立说,马氏认为六艺大旨“莫简于此”。马氏沿用典籍初称“六艺”而不称“六经”,他说:“《汉书·艺文志》以六艺当六经。经者,常也,以道言谓之经;艺犹树艺,以教言谓之艺。[10]孔门之教,“六艺”有两大类,一曰礼乐射御书数之基本技能(周礼·保氏》),二曰诗书礼乐易春秋之典籍传习。《礼记·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可见四教本为周之旧制,而《易》藏于太卜,《春秋》本鲁史,孔子晚年始加赞述,可知《易》与《春秋》未列入孔子教学内容。然而“六艺”为何是典籍传习而非基本技能类,自“及门之徒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及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易》、修《春秋》可知此谓六艺

马一浮基本思想是“六艺该摄一切学术”,其约为三门:六艺统诸子,六艺统四部,六艺统西学。

其一,“六艺统诸子”。他认为知此须先明六艺之失。《礼记·解经》之失愚,之失诬,之失奢,之失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此为《解经》之论,但马氏认为所谓“失”者,并非六艺之失,而是后学所遗:“‘学焉得其性之所近’俱可适道,其流失者,习也。习有所偏重,便一向往习熟一边去,而于所不习者便有所遗。高者为贤知之过,下者为愚不肖之不及,遂成流失。[11]班固之某家出于某官,其说关乎政治。若说道家出于史官,然五千言是否周之国史?墨家出于清庙之守,何以不言笾豆之事?甚至马氏把章实斋“六经皆史”也列入班固一脉,即为史则必是先王政典,必是守在王官,此论似过。“六经皆史”说可自成一脉,即“诸子出于史典”(不同于“史官”)而分别不是出于六种官职。若说“诸子出于史典”当是确论,并与马一浮论不悖。马论言“六艺统诸子”即是诸子出于六艺,而六艺皆先王“史典”,则“六艺出于史”大体不差。时值文化混沌之初,无文史哲思之边鄙,后世视之一切坟典皆为史料无疑。

马一浮说“方术”出于“道术”,胜于“九流出于王官”之说多矣。与其信刘歆(包括班固),不如信庄子:

道家体大,观变最深,故老子得于《易》为多,而流为阴谋,……庄子《齐物》,好为无端崖之辞,以天下不可与庄语,得于《乐》之意为多,而不免流荡……墨子虽非乐,而《兼爱》《尚同》实出于《乐》,《节用》《尊天》《明鬼》出于《礼》,而《短丧》又与《礼》悖……名家亦出于礼……法家往往兼道家言,如《管子》,《汉志》本在道家,韩非亦有《解老》《喻老》,自托于道……其得多失少者,独有荀卿。荀本儒家,身通六艺,而言“性恶”“法后王”是其失也。若诬与乱之失,纵横家兼而有之……杂家是得少失少。农家与阴阳家虽处于《礼》与《易》,末流益鄙陋,无足判。观于五家只得失,可知其学皆统于六艺,而诸子学之名可不立也。[12] 

至于为何“道术将为天下列”,马一浮深然庄子之论:“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诸子都是管中窥豹,放大自家之“方术”(此间庄子之“道术”为“该遍”之称,“方术”为一家之学),皆成“一曲之士自然不该不遍”。而显然此间庄子已指出“方术出于道术”,即“诸子出于六艺”。但后世学皆者醉心于“百家争鸣”之热闹场面,而冷落了诘屈聱牙的“六艺”,即是见流而不见渊,见木而不见林,即“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

其二,“六艺统四部”。经部诸书皆由“六艺”衍生,至宋而足备之《十三经》中《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毂梁传》九经自当该摄于“六艺”,而“六艺”之旨有“散在《论语》而总在《孝经》,是为宗经论”,《孟子》道醇而与《论语》并列。就子部而言,马氏以为“春秋三传”不属经部,其与《尔雅》同为释经论。曾子、子思子、公孙尼子诸篇不得名经,然亦同为宗经之论;《尔雅》亦不得名经,但亦同为释经论;《说文》附于《尔雅》“本保氏教国子以六书之遗”。史部首推班马,而二家皆附于《春秋》,“纪传虽由史公所创,实兼用编年之法;多录诏令奏议,则亦《尚书》之遗意,诸志特详典制,则出于《礼》,如《地理志》祖《禹贡》,《职官志》祖《周官》,准此可退。纪事本末则左氏之遗则也。”[13]后世史学巨制“三通”(《通典》《通志》《通考》)及《通鉴》则“编年记事出于《春秋》,多存议论出于《尚书》,记典制者出于《礼》”。概言之,诸史悉统于《书》《礼》《春秋》之论不虚也。集部之文章流别虽繁,皆统于《诗》《书》。他说“《诗》以道志,《书》以道事,文章虽极其变,不出此二门。”又诗教通于书教,故一切文学皆可曰二“教”之遗。

其三,六艺统西学。马氏认为,《易》明天道,究天人之理,当可统自然科学,《春秋》明人事,研人类社会之理,大凡人文社科皆可统之。然《易》为《春秋》之本,不明乎《易》,则不能明《春秋》,故一切数学、物理皆《易》之支于流裔。文学、艺术统于《诗》《乐》,政治、法律、经济统于《书》《礼》,哲学之本体论近于《易》,认识论近于《乐》,经验论近于《礼》;唯心者《乐》之遗,唯物者《礼》之失。马氏还征引《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以证之。最精彩的是他对西方哲人的真、美、善的中式诠释:

《诗》《书》是至善,《礼》《乐》是至美,《易》《春秋》是至真。《诗》教主仁,《书》教主智,合仁与智,岂不是至善么?《礼》是大序,《乐》是大和,合序与和,岂不是至美么?《易》穷神知化,显天道之常;《春秋》正名拨乱,示人道之正,合正与常,岂不是至真么?诸生若于六艺之道深造有得,真是左右逢源,万物皆备。[14]

马一浮的“六艺论”之“六艺统四部”似略有牵强,“六艺统西学”则实为附会,而六艺统诸子”当为不易之理,因为诸子的理论渊源当属这六部中华元典。

[1] 章学诚 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经解上》,中华书局,201489

[2] 章学诚 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经解中》,中华书局,201497

[3] 章学诚 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经解下》,中华书局,2014104

[4] 章学诚 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诗教上》,中华书局,201458

[5] 梁启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清代学术概论》附录,东方出版社,1996.

[6] 孙德谦《诸子通考·自序》,岳麓书社,2013

[7] 曹伯言编《胡适日记全编》(3)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429-430

[8] 胡适《胡适学术论集 中国哲学史》上册,中华书局,1991591-596

[9] 马一浮泰和会语》,《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马一浮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19967

[10] 马一浮泰和会语》,《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马一浮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19968

[11] 马一浮泰和会语》,《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马一浮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19968-9

[12] 马一浮泰和会语》,《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马一浮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199610

[13] 马一浮泰和会语》,《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马一浮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199611

[14] 马一浮泰和会语》,《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马一浮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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